馬克龍外交的歐洲性與全球雄心

澎湃新聞 | 作者: 范鄭杰 | 時間: 2019-11-06 | 責編: 吳劭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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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4日至6日,法國總統馬克龍來華出席第二屆中國國際進口博覽會開幕式并對中國進行國事訪問。2018年初,馬克龍訪華時表示“每年都要來一次中國”。再次對中國進行國事訪問,既實現了他的承諾,也是他上任以來中法最高領導人第六次會晤,雙方將針對氣候變化、生物多樣性、伊核問題等多邊議題及核廢料處理等雙邊議題進一步溝通。

在上任至今兩年半來的任期中,馬克龍的外交理念保持了相對的一致性。雖然法國和其他一些歐洲國家一樣,擔心中國市場對歐洲企業的開放程度,但保持與中國的接觸和溝通是法國選擇的路徑。面對歐洲一些國家對訪華的不同聲音,法國仍然堅持接觸才有出路的觀點。歷史上,戴高樂總統將法國定位為“東西方溝通的橋梁”,擺脫美國鉗制、獨立自主與中國發展外交關系。

從上任后不久在巴黎索邦大學發表的“密特朗以來對歐盟未來最好規劃”演講,到軟硬兼施應對單邊主義的挑戰者——美國總統特朗普,再到呼吁建立“法-印-澳戰略軸心”,馬克龍外交動作頻頻,始終保持法國對歐洲和全球事務的參與度。雖然經歷了法國50年來最嚴重的“黃背心”抗議運動,但這并沒有澆滅馬克龍的雄心,也未能限制他外交的行動力。相反,國內政治形勢重新回穩后,馬克龍政府在一系列問題上表現出了更強勁的外交做派。

從不缺“膽識”的馬克龍外交

在馬克龍的外交詞典里,從來不缺乏“膽識”二字。敢于突破和冒險既是馬克龍贏得國內政治選舉的關鍵所在,也成為了其治下法國外交的突出色彩。

在法國國內,馬克龍打破政治常規的左右分野,以挑戰者的身份成功入主愛麗舍宮。在國際上他同樣不甘心墨守成規,對全球外交中傳統的規則說“不”,追求符合法國利益的自主戰略。在8月份的外交使節會議上,馬克龍兩個小時的演講中用到“大膽(法語為l’audace)”一詞18次。也正是這種冒險精神,讓馬克龍的外交路徑格外扎眼。他深信可以另辟蹊徑、實現與美國總統特朗普、也實現與俄羅斯總統普京的對話,在全球外交中扮演調停者的角色。其外交團隊人員在接受采訪時曾透露,“總統(馬克龍)要求打破既有的規則,建立起領導人之間的私人聯系,并借此打破某些問題上的僵局”。

這種精神既是年輕領導人的政治魄力和政治風格,也源于第五共和國歷史上的戴高樂主義傳統:法國不愿因某個議題而囿于哪個陣營。在美國威脅對法出臺“數字稅”進行報復時,馬克龍政府主動出擊,與特朗普政府協商并借此加快OECD(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層面數字稅的談判進度;鑒于歐俄關系長期僵硬,對普京伸出“橄欖枝”,避免長期的“無益對抗”;加強與日、印、澳等國的軍事合作,以此保持對亞太事務的參與度。在歐洲內部同樣如此,上任初期,以法德合作推動歐洲一體化的重啟曾經成為馬克龍外交事務的重中之重。然而,德國領導人的行事謹慎和行動困局令法國局面被動。為此,馬克龍改變方向、更多尋求東歐和北歐國家的支持。

雄心背后的困境和引發的不滿

馬克龍富有雄心的外交行動背后,是國內改革和歐洲一體化深化的舉步維艱。法國作為歐洲高福利社會的典型代表,養老金制度、公務員退體制等結構性問題日積月累,對于法國歷屆領導人而言都是難啃的硬骨頭。“黃背心”運動后,政府難以再忽視民聲、大刀闊斧推動改革計劃,內部改革的脆弱性上升。加之歐洲一體化的深化遲遲難以出現實質性動作,外交成為馬克龍最佳的行動空間。他的冒險精神又適逢其他歐洲國家的“無暇外顧”,在英國忙于脫歐、默克爾已是“跛腳鴨”、意大利政府更迭的情形下,法國的外交加大了在伊朗核問題、歐俄關系和利比亞問題上的參與度。

主動出擊的外交風格也反映出馬克龍深層次的現實主義理念。在外交使節講話中,馬克龍振臂疾呼,“國際秩序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被摧毀、地緣政治和戰略重組正在進行”、“我們很有可能正在經歷西方霸權的終結”。法國不再相信戰后西方形成的自由主義秩序能夠繼續長期維護歐洲的切實利益,更難以相信美國會為了歐洲的安全利益有效介入、與俄羅斯進行對抗。在伙伴國德國無意愿填補領導力空缺的情形下,這位年輕的法國總統以法國慣有的獨立自主做派,重新認知歐俄關系。其隱憂不僅是歐洲的安全利益,更是對當前地緣政治形勢的綜合考量,避免“將俄長期排斥在歐洲以外”。

鑒于這種戰略視野和外交行動,馬克龍當仁不讓地成為歐洲內部少見的具有外交策略和戰略視野的領導人。馬克龍號召以歐洲的統一和凝聚力集體應對域外大國的挑戰,思考地緣政治競爭中“歐洲該何去何從”。今年G7峰會前后,馬克龍在俄歐關系、伊核、敘利亞和烏克蘭等一系列問題上動作頻頻,法國政府成為歐洲對外政策的踐行者和馬前卒。

隨著馬克龍推選的馮德萊恩在歐洲議會選舉后成功當選歐委會主席,馬克龍的歐洲計劃也算開啟了第一步。馮德萊恩的政治理念與馬克龍相似,新一屆歐委會的政治日程中重視氣候變化、歐元區預算、歐洲層面的數字稅、公共采購市場的互惠準則等。馬克龍上臺后推動的政策一定程度上成為歐盟接下來的“優先事項”。

然而,戰略自主性和冒險精神也使馬克龍招致了其他歐盟成員國的不滿。馬克龍號召歐洲團結一致,但將俄羅斯重新拉回歐洲、推動美國與伊朗重啟談判、在歐洲一體化擴大上投反對票,這一系列奪人眼球的外交舉動又在大多程度上是歐洲領導人協商、集體行動的結果呢?法國更多追求戰略自主、發揮杠桿作用的同時,其單打獨斗也遭到了歐洲盟友的詬病。尤其是馬克龍推動歐俄關系的改善觸及部分歐洲國家的核心利益,爭議頗多。波蘭PISM研究所10月底發布報告,認為馬克龍若不顧其他國家的想法繼續恢復法俄關系,將引發歐盟成員國的分裂并加重波、法兩國的既有分歧。

拓展全球外交的根基仍在歐洲

今年5月份,埃馬紐埃爾·博納(Emmanuel bonne)代替菲利普·艾蒂安(Philippe Etienne)成為新的法國總統外交顧問,前者中東事務經驗豐富而后者是歐洲事務專家。人事變動反映出法國外交政策優先項已經改變,馬克龍政府在接下來的任期中將更多與其他力量進行接觸,將更多精力投入到歐洲以外的全球事務中。

在今年法國的比亞里茨G7峰會上,馬克龍聲稱,保持法國的歐洲屬性并在此基礎上與中國、美國、俄羅斯保持接觸,“歐洲才會有出路”。

今天,國際社會不確定性增強、單邊主義和保護主義橫行,法國仍然是西方社會中積極保持與各方對話的獨立力量。從這個角度來看,中法具備多邊主義合作的基礎和共識。同時,雖然歐盟改革計劃遲遲難有進展,一個強大的歐洲對法國而言仍是全球外交的根基。此次馬克龍訪華團隊的人員構成也展現出馬克龍政府對歐洲統一利益的考量。在隨訪人員中,歐盟下一任貿易專員菲爾·霍根、德國教育和研究部長以及德國商界的代表人員也在其中。

法國,同歐洲任何一個國家一樣,正面臨新的十字路口:在一個變化了的、充滿挑戰的世界中,該如何重新確立自身的位置。國際社會的權力政治色彩在上升,馬克龍冒險和突破的外交政策遭遇的是特朗普的“美國優先”。因此,雖然馬克龍個人具備年輕的銳氣、維護外交關系的高超手段和冒險精神,但其將美國留在《巴黎協定》、伊核協議的的努力都難以取得有效進展。

面對美國盟友的“一意孤行”、歐洲內部的“孤掌難鳴”,馬克龍領導下的法國將做出如何選擇?可以確定的是,現實主義的政治理念決定其外交決策首要考量終將是法國的國家利益和法國在國際舞臺上的閃耀,并以此決定其所需要合作的伙伴。未來法國何去何從,我們將繼續觀察并抱有期待。


(范鄭杰是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歐洲研究所助理研究員,原文載澎湃新聞,2019年11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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